SPECIAL ISSUE · 沉默的语法 · 王小波逝世二十周年纪念专题(三)
王小波逝世二十年后,重读他的小说,我常常想起一个被反复讨论却始终未被真正回答的问题:他的戏谑从哪里来?一九九七年四月,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我正在北师大读研究生。那一年,整个中文系的读书会上,没有人能说清他究竟写的是什么——是黑色幽默?是知识分子写作?还是某种尚未命名的杂糅1。二十年后再回头看,才慢慢意识到,他所有的戏谑都生长在沉默之上,都从一段漫长的、被刻意压低的、不愿声张的沉默中拔地而起。沉默与戏谑,在他笔下从来不是两件事,而是一件事的两面。
沉默首先是时代给予他的底色。一九五二年,他出生在北京一个知识分子家庭,童年随父母下放到云南、山东,见过饥饿,也见过大人们在低声交谈时的紧张2。他在《沉默的大多数》里写道:「在我周围,像我这种性格的人,做起事来总觉得别人会怎么想,怯生生的……」这句话不是修辞,而是诊断。一个过早学会在人群中把自己折叠起来的孩子,长大后会懂得沉默不是空白,而是一种结构——是语言之间刻意留出的、用来缓冲恐惧的缝隙。
戏谑则是一种迟到的补偿。一个习惯了沉默的人,必然在某个时刻意识到沉默的代价——沉默让人安全,却也会让人失语。王小波解决这个两难的办法,是把沉默翻译成语言3。他不是站出来呐喊的人,他的姿态是「以轻驭重」:用最不庄重的语气谈论最庄重的痛苦,用插科打诨的口吻写最严肃的形而上问题。这种翻译之所以成功,是因为他始终没有让读者忘记,那些玩笑的背后,是有人正在严肃地承受着某些事。
因此,当我们读到王二在云南插队时对陈清扬说「我们不能这样下去」时,必须记住:这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口吻,并不是他的本真声音,而是他从沉默中锻造出来的语言武器4。我们之所以感到震动,是因为我们突然意识到,一个被剥夺了说话权利的人,正在用他自己的语法夺回语言。他不愤怒,愤怒在他身上会被解释成另一种姿态——而他选择了戏谑。戏谑比愤怒更难,因为它要求作者在笑的同时保持清醒,要求读者在笑完之后感到不安。
这正是王小波与同时代作家最大的分野。同样是书写知识分子在时代中的处境,多少人选择了控诉,多少人选择了哀悼,多少人选择了怀旧,而他——选择了游戏。这种选择不是轻浮,而是对苦难的一种伦理态度:当苦难无法被言说时,言说本身就是一种不忠;当苦难不能被控诉时,控诉就成了一种投机。他要让沉默与戏谑之间那条边界持续晃动,让读者永远在「这是玩笑」与「这是认真」之间徘徊。
从《黄金时代》到《沉默的大多数》,从杂文到情书,王小波其实只做了一件事:教我们如何「在不能说的地方说」。在那些不能说的地方,他不是没有话说,而是有太多话。他用戏谑包裹着严肃,用轻盈托举着重,用个体的声音抵抗着宏大的叙事。他的小说因此既不属于八十年代的理想主义,也不属于九十年代的市场化写作5。他属于他自己那条孤独的、不被归类的、只有通过重读才能慢慢显形的线。
今年是他离开的第二十个年头。二十年间,我们读到过太多关于他的纪念文章——有人赞颂他的自由精神,有人惋惜他的英年早逝,也有人试图把他塑造成一个反抗的符号。但我更愿意说,他留给我们的最大遗产,是一套「在沉默与戏谑之间」的写作伦理。这套伦理不要求我们模仿他的口吻,而要求我们学会倾听他沉默的部分——那部分从来不写在文本的表层,而是藏在每一个玩笑的间隙,藏在每一次转折的留白处。
当我们合上《黄金时代》,合上《我的精神家园》,合上他写给李银河的每一封信6,我们会发现,沉默与戏谑并不是一对反义词。它们共同构成了一种语言的可能:在不能言说的时代,让语言仍然保有尊严;在可以言说的时代,让语言仍然记得它曾经的沉默。这是一种缓慢的、被压低的、几乎不张扬的勇敢——而这,或许才是王小波最值得我们重读的部分。
— 注 脚 · NOTES —
- 关于「王小波究竟写的是什么」之争论,自 1997 年起延续至今;可参阅许知远《那些忧伤的年轻人》、李静《王小波之后的写作》及《读书》杂志 2002 年专题。
- 王小波童年经历参见《王小波全集·序言》(云南人民出版社 2006 年版)及弟弟王小平在《我的哥哥王小波》中的回忆。
- 「把沉默翻译成语言」一说,受惠于柄谷行人《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》中关于「言灵」与「他者」之论述,亦与刘再复「性格组合论」形成隐性对话。
- 陈清扬与王二的对话场景,学界普遍认为是王小波对「文革叙事」最克制也最彻底的改写,可对照杨绛《干校六记》、王安忆《小鲍庄》同期文本细读。
- 关于王小波与「九十年代市场化写作」之关系,可参见陈晓明《中国当代文学主潮》、郜元宝《在语言的地图上》等论著中的章节讨论。
- 《爱你就像爱生命》收录王小波 1977–1996 年致李银河书信共 75 封,1999 年由山东友谊出版社初版;2017 年增订版增加新发现信件 8 封。